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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”已被纳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，并被写入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，成为当前备受关注的热门话语。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在于扎根当代大众生活，其时代图景本就源于普通人的现实体验与传播实践。艺术本质上是反映生活的，新大众文艺所承载的媒介化生活图景，为艺术创作提供了鲜活的素材与清晰的表达方向。淮安盱眙县黄梅剧团创排的小剧场黄梅戏《豆腐书记》，其价值并不在于把自身界定为“新大众文艺作品”，而在于它以黄梅戏的方式，较为鲜明地勾勒了当代乡村新大众文艺的现实场景。这里的“场景”，主要指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新媒介进入乡村之后，村民的日常表达、文化参与和公共交流所形成的新型文化现场。剧中所写，并非单纯的媒介符号堆叠，而是普通村民借助网络平台扩大自我呈现、参与公共互动、丰富业余文化生活，并在这一过程中提升乡村文化活力的现实图景。
写乡村的戏不少，写基层干部、产业振兴、村庄治理的戏近些年也不缺。《豆腐书记》的新处在于，它没有把乡村写成一块相对封闭、节奏缓慢、只靠熟人关系转动的旧地盘。剧里的龚村，已经显现出新大众文艺在乡村展开的具体场景。最鲜明的一处，是豆腐坊中的劳动和乡村物产被直接带入直播间，豆腐、豆皮、香米、瓜果蔬菜不再只是日常生产成果，也成了可以被展示、被讲述、被互动传播的内容，村民由此进入新的文化参与过程。再一处，是直播过程中不断滚动的公屏评论和在线互动，围观、议论、追问、起哄同时发生，乡村内部原有的话语关系被放大并扩展到网络空间，形成一种带有大众参与特征的传播场景。还有一处，是普通村民借助网络平台扩大了自我呈现和公共表达的机会，原本发生在村庄内部的生活内容，由此获得了更强的可见性和感染力。正是在这些具体描绘中，《豆腐书记》写出了新大众文艺在当代乡村的现实样态。
所谓“新大众文艺”，不是几种网络样式凑一块，它首先意味着大众生活本身变了样，表达、观看、参与、评论、转发，都嵌进现实里，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地方戏面对这种现实，最容易走两条弯路：一是把直播、电商、公屏互动当点缀，舞台上比划两下就算交代；二是贪图新鲜感，把戏演成对网络景观的模仿，最后丢了剧种自己的节奏和抒情本事。《豆腐书记》做得稳当，在于它没让“直播”悬在半空。前面的“广场议事”先把乡村公共空间打开，村民围着新书记发问，问工资、问初恋、问路灯、问厕所、问低保、问工厂……公事、私话、基层政治搅在同一片场子里，村口广场就成了乡村现实的缩影。到第三场，直播间由一个巨大的手机模型推上台，“公屏、上链接、福袋、粉丝灯牌、私信”这些网络词儿一股脑进入戏曲台词，广场空间顺势扩展成媒介空间。这么一处理，直播的出现就有了前因，有了承接，也有了生活的道理。
更紧要的是，作品没把“互联网”写成悬在泥土上头的东西。直播间里卖的不是空头流量，而是豆腐、豆皮、香米、瓜果蔬菜等村庄拿得出手的实在货。直播间里被放大的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奇景，而是村干部和乡亲之间本来就有的信任、纠葛和责任。换句话说，《豆腐书记》摆出来的“新大众文艺场景”，不是贴标签贴出来的，而是来自乡村的新面貌。互联网进了村，乡村就不再只是被人书写的对象，它也成了能自己露面、自己传播、自己说话的主体。黄梅戏把这一点搬上舞台，本身就说明地方戏没有死抱着旧乡村的念想不放，它正对着新的生活结构，找新的表现入口。
《豆腐书记》写得有味，在于“新经验”进了戏，变成了能推动人物、组织场面、沉淀情感的戏剧情境。今天，乡村里的许多经验都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：外出务工、留守儿童、返乡竞选、直播带货……这些事人人熟悉，观众也不陌生。难就难在，熟悉的生活经验怎样变成有起伏、有张力、有情感的舞台行动。先从月儿拽住母亲不让她离乡写起。母亲拿一块圆饼干哄她，把“下次月圆就回来”的承诺轻轻放在孩子心里。龚好站在一旁，追问“什么是好日子”，人物的行动动机就此立住。这个开场很见分量：乡村新经验从一开始就带着情感压力，后面的书记竞选、豆腐创业、直播带货，都从这股压力里长出来。人物往前走，观众也跟着进了戏。
剧作把“广场议事”处理成第一层戏剧情境。龚好主动说“把会场搬到广场”，让大家“说心里话”。路灯、公路、厕所、低保、工厂这些村务问题，连同书记的初恋、工资和返乡动机，全都在一个场域里炸开了。这个场面热闹，杂沓，带着很强的生活气，也带着很强的戏剧推进力。戏剧性很多时候并不藏在惊险事件里，它也藏在人与人之间的多头发声里，藏在期待、怀疑、试探和起哄之中。广场一热，人物关系就有了纹理，书记的处境也有了层次。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“基层干部”，而是一个刚刚上任、四面受压、既要办事又要被人议论的年轻人。乡村新经验进入黄梅戏，先要有这样一个能容纳矛盾的场。
第二层戏剧情境，落在“豆腐”这一场。蒯乐乐欠债，想不开，小讨债跟着起哄要跳河。龚好急中生智，让大家一起做豆腐，把眼前的死结往活路上拽。这个处理很聪明。龚好找到了一件可以唱、可以做、可以逗、可以连带出人物关系的具体事情。做豆腐的工序被拆开——挑豆、洗豆、磨豆、煮豆、压水，一层一层往下走。歌队帮腔，人物穿插，劳动过程很自然地变成了舞台过程。蒯乐乐唱“颗颗饱满似玉珠，才能做出好豆腐”，接着又唱“豆花四溢翩翩起舞”，日常劳作一下子有了声腔的韵律，也有了舞台的光泽。豆腐香从作坊里漫出来，像一缕热气，把人心也慢慢蒸软了。乡村经验到了这里，不再只是“发展项目”，它已经长成了戏。
第三层戏剧情境，便是全剧最有时代感的直播间。巨大的手机模型被推到台上，歌队化身网民，龚好张口就是“点点关注”“送出福袋”“3，2，1，上链接”。这个场面如果处理得粗糙，很容易变成对网络景观的照搬。《豆腐书记》可取的地方在于它让直播同时承担两样东西：其一是新鲜感和真正的冲突推进，农产品卖得火爆，豆腐和香米很快售罄，说明直播确实给乡村产业打开了通道；其二是剧中角色借匿名账号抛出“旧情复燃”“为了政绩”这些质疑，公屏瞬间乱起来，网民围观、起哄、追瓜，书记的公共身份与私人历史一起被拖进传播空间。戏到这里，力量一下子起来了。直播不只是卖货场，它还是舆论场、误解场、压力场。人物在网络风口上被看见，也在网络风口上被撕扯。这个场景一立住，乡村新经验就真正进入了戏剧情境。
《豆腐书记》的价值，正在于它较为鲜明地呈现了新大众文艺在乡村社会中的时代场景。创作者所把握的，并非某种悬浮于生活之上的概念外壳，而是当下乡村已经发生变化的现实肌理：人们的表达方式在变，村庄的公共空间在变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路径在变，情感的生成与扩散方式也在变。作品把这些变化写进人物处境，写进场面调度，写进舞台节奏，于是“新大众文艺场景”便在黄梅戏的声腔与表演之中获得了具体形态。前半程的热闹铺展，为后半程的情感下沉蓄足了势，舞台上的声浪渐渐退去，留下来的便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牵挂与守望。观众先被时代场景吸引，再被人物命运牵住，最后记住的还是那句朴素的话：挣到钱是日子，团圆也是日子。如此，戏就有了根，也有了回声。
当然，作品还有继续打磨的空间。部分场面的矛盾推进稍快了一些，人物情绪从激发到爆发之间，仍可再添几笔过渡，层次感会更足。个别人物的功能性较为明显，在推动节奏、制造热闹方面作用鲜明，性格深描还有继续开掘的余地。终场的情感归拢温暖真切，现实难题的复杂面向还可以写得更沉着一点。这样一来，这部戏对于乡村新大众文艺场景的呈现，也会更厚实，更耐咀嚼。对当下戏曲创作来说，《豆腐书记》的启发正在这里。地方戏进入今天，重要的不只是写新题材、用新语汇，更在于把新时代乡村生活中已经生成的新大众文艺场景真正写出来，写出它的日常样态，写出它的传播逻辑，写出它背后的人情冷暖。黄梅戏能够把这些纳入自身的戏剧情境，说明传统戏曲仍然拥有进入现实、回应现实、转化现实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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